第二十章(2/7)

秦晔正色道:“话又说差了。困兽犹斗,不敢想寿终正寝,也不是立时去死啊,我还没有修心到那功夫。”

天底下如他一般的人还少么?若真被随意选中,自然也可被随意丢弃,未来如何,结局如何,绝不可知。

然因层层封印故,只在暴起时刻便被酆白露以咒符钳制,跪在一地污浊中嚎叫,却碰不着他分毫。

他真不敢想。

太叔怜舌头都没有一片,如何吐言?偏偏滔天忿火极有效用,他愈是发狂,便愈是快快生长,不过几息功夫,又成完整一个人。

虽则一地血肉模糊、肢体四散,酆白露也不甚在意,动作间衣衫下摆湿湿坠坠,原是被血沾透了。

如此定论无异良药于秦晔,他登时立松口气,连声道“还好”。

酆白露道:“我并不是什么东西,是个人呀。太叔道友想必是残疾太久,因此神思恍惚了。”

舌头刚割下,难免唾液带血。酆白露不甚在意半面血污,却含笑道:“这不是搭理我了?”

钟于庭道:“结果合你的意?看来你也没有将脑子全数剜出来,还知道动动脑筋筹谋。”

怪不得入一个凡人村庄便选中了他,又领着他修道,与他结契,恩爱数年,再将他做替死鬼送去他人面前。

他之疑虑横亘数年,虽面上不显,背里却将旧物送去调查,此事埋了长长引线,终于在今日得到答案。

白露尚且不知何时卖他去!非他自夸,他这条命,有时用处斐然。然而一日不至那时,一日便可爽快过活。

酆白露劝阻他不要水中休憩,秦晔便模模糊糊道:“也病不了,你去做你的事,不用管……”

直到酆白露向他坦白一瞬,方有居然如此,果然如此之感。

这边秦晔了然冤债一场难知来处,那边酆白露已悠然踱步回正殿处,慢条斯理同太叔怜叙话。

“你装什么相?难道敢做不敢认吗!若不是你骗我!若不是你骗我!!”太叔怜本还张牙舞爪,见酆白露言笑晏晏,煞气便同血泪交融,只嘶声道:“我全家、姊妹兄弟,父母亲族……他全都杀了。血啊、血……剩下,剩下——没多少人活着了……”

秦晔讪笑道:“我是实在不敢想寿终正寝。”

偏又假借三四重身份,在白我思跟前极排不上号,是以本该再等许多年才有结果。

本想抒发一下心里头的慌张,以免憋死自己,话茬儿刚起,猛然意识到钟于庭怎会不知命运被算计的苦楚?他甚至过得更惨。又紧闭了嘴巴。

饶是做了如此多准备,他仍不能确认这般结果是否是被算计而来。

他本已声息渐弱,偏酆白露道:“怎么会?你、小太叔道友,不还是好好活着么?纵亲缘不在,不也仍在天幕上观你的好日子么。至于我骗你——你被我骗,并非我恶毒,而是你愚蠢呀。太叔道友。”

平常,我远了你也凉快不得,阿秦。”

秦晔道:“合意合意。但不是说还要许多年?”

酆白露之声名乃是一张虎皮,往身上一披,真老虎虽看他不起,却不敢上轻举妄动,至多言语攻击罢了。

他愈冷静带笑,太叔怜愈癫狂怨毒,再装不出无知无觉的模样,尖叫着要划烂酆白露面容。

钟于庭道:“你倒也舍得查他。别怨我说话难听,白我思莫名提前将结果告知,又和酆白露是亲缘关系,当年是她保下他,纵使她不知道是你求问,也难免有蹊跷。”

从汤泉里跳起,边穿衣裳边往外跑,还感叹道:“也真能陪我演……”

钟于庭见他如此,顿觉毫无意趣,甩了个令牌样的东西过来,恹恹道:“你自己看吧,我懒得和你掰扯。”

若要给他顺着这条绳探寻出一段前世孽缘,发觉自个儿一生原是笑话一场,他也有些方法,叫酆白露吃点儿绝不忘怀的苦。

秦晔比他紧张得多,接来后上下翻转,左右前后均看了个遍,确认没有问题后便深吸深吐气,几个来回后终于手上用劲,将令牌捏碎。

他未想过早早离开白氏、自有机缘的酆白露也修因果一道。白露此前从未展露过,他对此了解更是寥寥无几。一向敬而远之。

酆白露素来体贴,人家是蜷坐着,他也半蹲下身来,如此就不高出太叔怜太多。

钟于庭见他头发尚有水汽,知晓他是急急来的,嘲笑道:“赴个约倒叫你整的如偷情一般,你也真是谨慎过头。就是他知道又怎样?”

这一句声气低柔,轻似吐息,若非凑到他唇边,应当听不明晰。

“婊子!贱人!”太叔怜神色狰狞,恨不能生啖其肉的憎怨几乎折损他天生姝容,“你敢骗我?你居然骗我!我要杀了你……千人骑的畜生,你算什么东西!!”

秦晔道:“别的都不说了。唯一点好是我的小命。有债便得还完了才可言将来,估摸着我能滋润些活久一点。”

太叔怜仍蜷缩在墙角发癫,嘤嘤呜呜不知道念什么,旁边是一地粘腻腻的血块,依稀可辩出舌肉、眼珠的形状。

还好白露不是真因他“无牵无挂,无朋无亲”而选中他,乃因二者间有一笔旧账……同他猜的一模一样。

又觉好笑非常:千年前便隐约存在的疑虑,最终由酆白露亲口验证。

秦晔道:“你不知道……”

秦晔道:“好好好,你说得对。”便又要栽倒睡过去。

秦晔道:“蹊跷还少么?我身边一个接一个,数也数不清。”

未得回应他也不恼,只道:“我来此处,一路未受阻拦。钟道友心知你我有旧怨,想来这是他送我的礼。”

钟于庭道:“只是久一点?”

果然是早有旧缘。

一壁因旧伤未愈,一壁因旧恨死仇仍存于世。人家不上门来寻他,非因一笑泯恩仇,只因他四处游荡踪迹难留,且酆白露还活得好好的。

偏偏太叔怜对前一句无动于衷,后一句倒有反应:他以空洞双眸凝视酆白露,半晌啐一口唾沫至后者面上。

令牌破裂一瞬,便听得一个空灵女声在他耳畔响起,说得是:“冤成父子,债转夫妻;莫等来世,只争朝夕。簪钗是千年旧物,物主轮替不定,难以理清。其上最深因果,只在此处。”

并对自己施咒,将神识禁锢体内。——终究身体里有点不属于自己的玩意儿,若跑去报信,实在枉费他的心机。

出门后左右转换方向,终于到一处偏远小殿,推门而入,与钟于庭面对面打了个照应。

他将这支旧簪投入人间界,任由它在许多人手中流转,直到其上气息驳杂不堪,再难理清,才敢送去白我思处,叫她断言。

秦晔道:“你打量他不知道?快把东西给我!再不快些,我真就连这点玩意都瞒不住了。”

酆白露见他呼吸沉沉,只凝望了他一会儿,自己出水穿衣,捻了个诀儿将水与秦晔隔开,便离去了。

最后尾音都听不大清,原是睡过去了。

时间一刻刻过,秦晔仍睡得香。约莫半柱香功夫,他猛然睁开眼,眼神清明,哪有半分睡意。

此言一出,如石入水中激起浪花千层

只是不知道,这“债”到底是何时债、又是何样债了。

话分二朵,各表一枝。

钟于庭冷嗤道:“你倒是豁达,不如一头撞死算了,活什么呢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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……

今生事今生了,攀扯前生换得一世风浪,那他算什么?

末了叹口气,道:“只希望别是什么‘前世因、今生果’,最好是今生债、今生还……我可不认前世。”

“太叔道友,”酆白露道,“既知我来了,装疯卖傻,何必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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